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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07/07/11--21:30: 沉思前事,似梦里…… (chan 2090326)
疤痕没,新肌生,微雨清晨笑呵呵。【没什么……】
面对镜子,我发现自己的额头有两根白发,轻轻梳起,又放下,不想拔掉了。从生长规律来讲,这是序幕,日后将有更多白发渐次增多。并非任何时候,我们都能用掩饰的手段,将美丽搁置在青春的层面。
昨天和前来探病的同事聊天,笑语:伍子胥过韶关一夜白发,我可是身有体会了。
毕竟是这般的陡然,看见加强CT报告单上的那两个字,我整个人傻了一般。五月的夕阳将我的影子淡淡地投射在地面,我试图用脚踩影子的边缘,我移动,影子也移动,偏着头注视我发红的眼。那个时刻,我是没有眼泪,整个人被一团乱糟糟,空茫茫的东西紧紧罩着。周围的人,成模糊状,被意识一律马赛克,体内的冷和外在的询问作着抗争,我不知道他们在询问什么,甚至不知道我点头意味着什么。我只是紧紧抿着嘴,旁边灰白色的石凳上,有一抹黑色的痕迹,像墨汁。谁能将墨汁遗落在这里?嗯,一定是谁将签字笔弄坏了,大大一滴笔墨,自实体的笔头,经由虚空,抵达石凳。时间和事情,就这样连接起来了。
上住院部18楼,到处都是白色,人声也漂白了。恍然间,才觉得心口疼。潜伏在某个场所的慌和忧瞬间无声无息涌出,冰冷冷浸满身上每一个细胞,带着刺骨的疼痛和清醒一同泛滥。手术,化疗……这些个词语,如同黑洞,铺天盖地罩过来。我逃了……逃离,是唯一可以当下做的事。一个人偷偷跑到楼梯的一角,哭声清晰地传入耳膜,我自己的哭声,我却找不到它到底从何处发声。依旧是空,从虚空转换成茫然。高楼之上,极少有人经过楼梯。我安稳地坐在那里,放心地哭着,脸放在两腿间,不一会儿,眼泪在地面形成清晰地山水状,连接处是山脉,还有近处的人和骆驼。也似了沙漠,更多的是灰白色,是广阔和疆域。后来,哭声自动变小,看着地面的影画,我在想,如果移动身子,在更近处滴些眼泪,是否就是王国和王国的守望,世界在一片虚无处,形成一片实际的存在?这样想的时候,他来了,气喘吁吁地说,大家都在找我。放在我肩头的手,有汗,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汗的渗入,通过我的衣服,抵达我肩头的皮肤,有微微的咸的味道。和我的眼泪,一个味道吧。他一边拍着我的肩头,一边打电话,“人我找到了,你们上楼吧。”后来呢?他答应我,如果进一步检查不好,就不治疗了。如果时光被预知,何必再耽搁有限的自由和欢乐呢。
我不知道接下来,自己究竟该以怎样的心态去面对。看着亲人忧虑的眼,想着年迈的父母,我终究是住院了。距离上一次住院,整整半年。又一次戴着特殊的纸质手链,穿着条纹状病服,躺在白色的空间,看着楼道人来人往的病服人。我不止一次试图调整我的笑容,五月末的日子,还盛开着什么花?石榴花,牡丹,月季,女贞子花……我喜欢的樱花是落了。窗外是城市的噪杂,一如既往的车流,人流,时间和空间,交叠转换在每个行者的眼里心中。我呢?除了一怀模糊地空,实在找不到更为实际的形容和事务。当下和接下来,以及更多明天应该考虑的事情,都可以搁置下来了。他说:“有我在,你不必担心。”
是啊,不必担心。到底还担心什么呢?即便是担心,又能如何。现在才明白,真的在灾难来临时,人所能有的反应是有限的。除了那天下午短短的哭泣之后,我就很少有泪了,就连害怕似乎都是模糊地。电影里,灾难之前,总是有预兆的,灾难时,也是有声的。悲怆的音乐,首当其冲。就连眼泪和语言,也是唯美之极。一声长长的喊叫后,音乐声就响起了,画面甚至可以停留半分钟。于是由不得观众不掉泪。我最是容易被打动那个人。孩子都说我幼稚,下三流煽情手段都能让我哭的一塌糊涂。
接下来一个周的检查,很是让我开眼了。身体被塞进仓,双手举起,尔后放在头顶。我想起电影里,偷东西要经过那些红外线,曾经喜欢周润发、张国荣和钟楚红饰演的《纵横四海》,所有精密的防盗设备,他们都以舞蹈般的姿态经过,还捎带着搞笑的动作,轻松的笑谈。正义最终取胜,哪怕是不合法律。我呢?这般做投降状,让身体经过密切的质检,一些好的,坏的,就很清楚了吧。后来,还做什么动态检查,同样地我,同样被塞进不同的仓,双手放头下。起初,我仔细地听着单调的仪器声,很快更多的寂静和无声都迫不及待地包围着我,我由抵抗到麻木,不过两分钟时间。甚至来不及想更多。
做手术已经一周后了。下午两点进手术室,六点出手术室,清醒后,第一意识就是疼痛揪心。听说我双眼紧闭,嘴里不停念叨着:疼,疼,疼……脸色苍白,双眼紧闭,嘴唇不停蠕动。想来,也觉得好笑。唉,一进一出,跟随我多年的一个零件,就没有。多少也是有感情的嘛。喊叫几声,也不为过吧。
我在看窗外那块绿底白3的牌子,时间久了,那牌子由不规则形成一个模糊地圆形状。向上仰望,整个高楼占据了天和地的位置,尽是大大小小的窗户。空调也很多,规矩地贴墙而站。从一定形式上讲,它们也存活着,只有等到大热的天气,那些沉默的风扇才迅速转动,长吁短叹地向室内人说着凉啊。于是,高楼里的人和窗外的空调心脏,在炎热的日子里,同时激动不已。
我可以这样自由地想象,凝视不已。是因为我现在拥有更多相似的时间段可供自由挥霍。看书,吃饭,睡觉,再看书,再睡觉……举着MP4看村上春树的系列小说。有时候一边陪父母看电视,一边看小说。妈妈看电视很有意思,常常喜欢一边看,一边用自己的语言去重复台词或者点评人物。那晚看年度达人秀节目,她说“甜心大妈”:“运气太猛,脑壳碰肿,这下不用卖菜了。”平时教育我们也是有意思。常说小弟:“跟着好人学好艺,跟着坏人跳家当。”我小时候喜欢吃零食,她说:“麻麻雨淋湿衣裳,零碎嘴吃坏家当。”
妈妈就是这样,在教育子女方面,很少指使和漫骂,是在任由我们成长的同时加以自己的侧面引导。顺理而论,这样的教育是上好的了。可是,我总是隐隐对妈妈怀有一种不满,而这种不满却无法言语。不是不敢说,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有溺爱过度的成分,却又不彻底,自十六岁出远门求学开始,在我心里,更多的责任开始形成。在选择学校,选择单位,选择夫君等等大事情上,他们从来都没有参与,好像我一直都没有办法给她们说,似乎应该是我自己的事情,任何选择他们都接受。于是,后来在两个弟弟的事情上,我也“被”习惯性地揽过来大包大担。因为妈妈的口头禅是“还行,好着,你问你姐。”两个弟弟无论生活上,事业上,情感上出现任何事,第一电话就是:“姐……”在一定程度上,我们家里的角色是颠倒的。妈妈像姐姐,而姐姐倒像是妈妈。这些年,一大家子的人和事,似乎从来都没有让我消停过。按理说,这般被生活训练出的女子,定是坚强和成熟的。却不料,我就像一根负荷过重的竹子,在被当做钢筋使用的同时,内心早日脆弱不堪。尤其这几年,接二连三地灾祸犹如重拳出击,每一拳都击中我的要害,我摇摇晃晃地站立、应对着,却不能哭泣,更不能倒下。当我最终被一张报告单宣布,住院手术,出院再次休养在家的时候,我似乎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和害怕当中。可是由于父母在身边照顾,我是不能表现出来的。于是,我日夜拿着手机,传递出自己的焦虑和不安,将仅有的、可以听我诉说的人,也扰的烦了,怕了。休养成了变相折磨,绝对孤独。所好的是,一个月后,我逐渐平静下来,恢复到以前的心态。虽然也不算是上好,但是,总算正常了。然后,才有了博客上这些断断续续的文字。
文字,从某种角度来说,是整理和疏通。文字也是一个人精神的内核,它无比真实又虚幻。唯有平静下来,才能缓缓地将一种心情转换成文字。我喜欢博客,喜欢看见那些熟悉的博名。读她们的文字,更能让我找到相似相知的感觉。仿佛是博客将孤独分割成碎片的影,洒落在不同的城市和角落,被那些相似的女子所承接和映射,然后通过文字投射在同一片荧幕上。于是,精彩的,精彩出了名堂。单薄的,单薄出了诗意。即便是看那些琐碎的日事记录,也是贴近的问候和感动。
说到这里,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液。妈妈在厨房蒸糯米,准备做醪糟。我的妈妈,孩子的妈妈,都在过日子,抚养子女。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命,日子本身并不理会你是否懂得卡夫卡的孤独。
我将QQ音乐打开,是我喜欢的系列背景音乐,轻柔、舒缓。成年人感受温柔和安全,常常是在音乐里。雅致的时候,泡杯茶,微闭双眼,用无形的神志去触摸音乐。烦躁的时候,只需坐下来,坐下来就好,此时安静的旋律就会如丝如缕似烟似雾慢慢浸入身体。“往往不单调的东西很快让人厌倦,不让人厌倦的大多是单调的东西。”这是村上君在《海边卡夫卡》里就舒伯特的奏鸣曲发表的看法。后来我一直在寻找他讲的所谓单调和不单调的事物区别。似乎越来越清晰地认同了他的观点。村上君的小说,想象奇异,将忧伤打磨成粉尘抛洒在文字里,细腻和婉转是不能作为感受来言之的。他说,死不是生的对立,而是它的一部分。他还说,凡事都不能想的太深,凡事都必须和自己保持适当的距离。深刻并不接近事实的本质。我在读的过程,必须时不时地抬头看天,凝神的时刻,眼前时常出现缓缓飘移的曲线,更多细小的圆点相连,是描述不出的细节,犹如阅读的细节。
研说:“你就像一个体内有很多门派功力的人,太杂,自己不懂调和。就相当于一点功力都没有。”我笑了。是啊,这般的比喻也只有他了。似乎感悟很多,其实还是原来的自己。既无法坚强到底,也不是一贯的娇弱。别人以为我会倒下的时候,我微笑以对,倔强地支撑。别人眼里所看好的一切,却是我莫名地忧伤。“某种具有不完美性的作品因其不完美而强有力的吸引人们的心——至少强有力地吸引某种人的心。”我如此淡淡地笑着对自己重复道。
如风,经过此时独坐窗前的我。凡是经历的种种,是我必须要经历的。与其痛苦忧伤,不如坦然面对。《大明宫词》有一句话:“当所有人都认为你会说谎,以掩盖某种事实时,你最好的方式,就是说真话。”我所理解的是,无法回避时,就直面相对。收拾掉所有在乎和难堪,只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。我在,一切都会在。
《源氏物语》里的灵异让我诧异地发现一直隐藏在自己内心的黑暗和想象。外部世界的黑暗固然可以彻底消失,但是心的黑暗如果不尽快消除,将会带给我种种不必要的混乱和消极。
写到这里,我起身。去客厅拿了一个桃子,粉白色的,光是看着,都是新鲜的气息。狠狠咬一口,脆甜。
其实,写不了很好的文字。键盘敲打声中,时光是轻缓,命运也是轻缓的。以这般姿态面对经过的风,风是凉爽的,也是轻柔的。所有人事,也着了一层淡淡地光影。